■新时代,我们应系统阐发昆仑文化的内涵与价值,发挥其“精神原乡”“心灵纽带”的作用,以历史智慧启迪当代文化,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凝心聚力
2025年,青海省玛多县“尕日塘秦刻石”的发现和确认,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与深刻探讨。该刻石是大一统视域下研究秦人活动范围、中原与青藏地区交流的有力论据,也为考证昆仑地望、河源史地沿革提供了实证,但笔者认为,不能由此断言“解决了中国古代争执数千年的昆仑地望问题”。
“横空出世,莽昆仑”,昆仑在中国人心目中地位非常重要,但其词源、涵义,尤其是具体位置,历史上却没有确实详细的记载。就其根本而言,“昆仑”原本不是山,更不是“一座”山。“昆仑”一词经历了一个从文化符号向山脉地名转变的过程;作为地名,也有一个由通名变为专名的过程。随着地理视域的变化,历史上中国人多次为昆仑“择址”,不仅玛多县所在黄河源区域,还包括新疆、甘肃等省区的大型山脉,都是深入人心的昆仑所在。
作为文化符号和大山通名的昆仑
“昆仑”,是中华文明起源时代的关键文化表述,其核心词意为“混沌”“穹窿”,因其形与天穹相似,逐渐具有了“天”的内涵和“祭天”“通天”的功能。同时,昆仑也代表着太阳运行的规律,象征着同一个太阳轮次升起、秩序井然。
因高山离天最近,中华先民对天的敬畏逐渐转化为对高山的崇拜,昆仑逐渐演变为“通天之山”。昆仑是“天下之中”,与天的中心形成“天枢”“地纽”的关系,蕴含着“天圆地方”“天人合一”等思想,是先民对宇宙构成和世界运行的认知。它贯穿了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历程,对后世哲学思想、思维方式产生了重要影响。
作为通天高山的泛称,最初昆仑曾散布于华夏大地各处,东到泰山、西到祁连山等,都被认为是“昆仑”。随着早期中国文化共同体的形成,尤其是秦汉时代大一统国家出现,中原与西域、青藏高原文化交流日渐频繁,昆仑逐渐泛指今天中国西部一带的高山。秦始皇统一六国后,派人西赴昆仑“采药”,留下的尕日塘秦刻石成为生动历史见证。这里值得注意的是,古人提出“昆仑在西北”,又认为“昆仑为天下之中”,这恰恰说明中华民族自始就把昆仑放在“天下”予以审视和想象,有着广阔恢弘的地理视野。
汉武帝将于阗南山“钦定”为昆仑的政治文化意义深远
在昆仑“择址”的历史中,汉武帝“钦定昆仑”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件。按《史记》记载,张骞通西域后,人们“发现”黄河发源于西域于阗南山,并从山上采来玉石,汉武帝按照古籍所言将于阗南山定为昆仑山。此次“择址”具有历史必然性,政治文化意义极为深远。
这是中原与西域交流日渐频繁的结果。“玉石之路”“丝绸之路”自古即存,西域是这条东西方交流通路上的重要枢纽。汉武帝时期,昆仑的地理脉络逐渐清晰,为落定西域于阗南山奠定了基础。
这将中原和西域联结成一个政治文化共同体。中华先民自古就有一个理念,即以山川河岳代表国土疆域,尤其以崇高雄伟的山岳作为国之象征。统治者加封、祭祀山川,将其体系化,构建一体性的“天下”,以增强凝聚力和向心力。命名权根本上体现了所有权,由国家出面认定于阗南山为昆仑、且认定黄河源出于此,将当地大山大水纳入了国家重要山川河岳体系之中,以昆仑、黄河为纽带,将中原和西域联结成一个政治文化共同体,体现了多民族“大一统”国家发展和政治管辖、疆域管理的需要。
这使昆仑成为“大一统”的重要象征和符号。这是中国古代第一次以国家名义将昆仑落定为具体山岳,“河源昆仑”“群玉之山”的传说也得以契合落实。而且,此举更是由中央政权出面明确了对西部疆域的认定,使昆仑与国家领土、主权直接建立起联系,成为体现国家“大一统”的重要标识,强调了于阗南山作为昆仑、作为河源的重要性,这也形成了秦汉以降历代王朝不可动摇的政统、道统,即昆仑之所在亦是黄河源头之所在,是王朝天命之渊薮和国家龙脉之源起,不可失陷、不可分离。
虽然于现代地理学而言,这一“钦定”有误差,但在当时解决了昆仑地望的问题,也使昆仑概念原本蕴含的“天”“天下”等理念得到进一步明确和衍生,比较完整地构建起了古代中国“天下”“国家”的认知体系。后世各民族共同开拓和巩固大一统国家时,也常会回顾和再现“钦定昆仑”的举措,以此构建象征、彰显一统。
历代中央政府上溯河源探寻昆仑,历史上昆仑之地望变动不居
尽管汉武帝以国家名义将于阗南山定为昆仑,但千百年来,中华民族对“昆仑”“河源”的考论和探寻从未停止。追寻“河源昆仑”的执着绝非偶然,这关乎国家疆域的确认,也反映了中华民族的共同记忆和文化认同。
魏晋分裂之际,中原长期战乱,无法组织有效的昆仑探查,即便如此,昆仑的“天命”意义和“护国”作用仍被国家高度重视。如在十六国之一的前凉,酒泉太守马岌认为酒泉南山是昆仑山,上奏皇帝,在此立西王母祠,为朝廷祈福。
隋唐两代,在大一统的国家中,中央政府多次溯源探寻昆仑。隋代在今天的青海和新疆东南缘设置了西海、河源、鄯善、且末四郡,其中河源郡设在古赤水城(今青海兴海县),已经非常接近地理意义上的黄河源头。后来文成公主出嫁吐蕃时,松赞干布亲自率人到河源迎接。
元代和清代对昆仑的探寻尤其值得重视。元代中央政府正式对西藏行使全面有效管辖,并实现了对新疆、青海等地的有效治理,在边疆广修急递铺、驿站,道路不断畅通,为探寻昆仑提供了条件和保障。在政府组织下,都实勘察河源,认为黄河出自“吐蕃朵甘思西鄙”的众多泉眼(即今星宿海),并将阿尼玛卿山认定为昆仑。都实的考察成果对后世影响很大,明代很多地图都将星宿海绘制为黄河源头。
清代,中央政府针对昆仑与河源,又多次组织大规模地理勘测。康熙年间拉锡、舒兰一行奉旨探寻河源,勘定黄河发源于星宿海,并认为周围群山(巴颜喀拉山)就是昆仑。但康熙本人依然坚持历史上的黄河“伏流重源”说,晚年他在诏书中又认为冈底斯山是昆仑。乾隆年间阿弥达奉旨再探河源,乾隆本人在其回奏图文的基础上,深入研究史籍后,却认为昆仑及河源在新疆地区。这些看起来自相矛盾之处,恰恰反映了中央政府不同时期具有不同的军事、政治考量,但昆仑、河源都是联结当地部众的纽带,体现了昆仑“一体”的象征意义。
历史上,昆仑之地望始终是变动不居的。新时代,在研讨历代昆仑地望的同时,我们更应系统阐发昆仑文化的内涵与价值,发挥其“精神原乡”“心灵纽带”的作用,以历史智慧启迪当代文化,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凝心聚力。
(作者高文侠为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青年文化学者)